朱先明

（接上一场） 

7

【背景：北湾村景。主景：北湾小学。

【昏暗的灯光表明：天依然在黑暗中下着雨。A、B光区。

【A区灯亮，大锤在挖掘机旁沉沉睡去；钱正豪在废墟中，边呼喊边双膝跪地，用手拼命地翻动碎砖石。

钱正豪 （大声叫喊）——小——菲！——小——菲！你听见我在叫你么？（痛心地）小菲啊，是我害了你，是我钱正豪害了你！——我不是人，不是人啊！

大  锤 （被吵醒，缓缓走过去）老大，你别这样，等天亮再找吧。

钱正豪  我害人害己，我不是人啊！

大  锤  这不能怪你，要怪就怪老天爷！是天灾，天杀人啊！

钱正豪 （自言自语）不，也有人祸，——这明摆着是我钱正豪作的孽，是我杀了他们啊！

大  锤  不要太责怪自己，这事不能全怪你。

钱正豪  对，还有你，还有你们！我们是共谋，我们共同杀害了他们！

大  锤  我说过，这是不能全怪我们！我们没必要承担罪责，事实上，我们也承担不起！

钱正豪  那你说还能怪谁，你说！

大  锤  怪老天太残忍，怪咱北湾太穷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，那么点钱叫我们做房子，还拖欠，你叫神仙来试试，保准做的房子也会倒塌！

钱正豪  这是理由吗？

大  锤  这不是理由么？天灾人祸，天灾是大头，你懂么？在这样的大地震面前，没有几座房子能够不倒！

钱正豪  面对这么多死难的孩子，这是理由么？——这是罪孽，是罪孽，你知不知道？！

大  锤  我知道，可已经无法挽回！

钱正豪  怎么办？怎么办？——天啊！

大  锤  大不了坐牢！

钱正豪  可人家已经死了，——死了！生命没有了，其他还有什么意义？！ 

大  锤 （叹息地）你是受了刺激——去歇一下吧，等天亮了，我们再找。

钱正豪  要歇你歇，我可没法歇了！

【转B光区。土豆往校园后山走，大头跟在后面。

大  头  土豆，等等我！

土  豆  校长没跟在后边吧？

大  头  他把玲玲拉回去了。

【两人就地坐下来。

土  豆  我干死了，想喝水。

大  头  又干又饿，还不如像小菲一样埋在倒塌的房子下面算了！

土  豆  别瞎说！（双手叉在身后，仰起头，张开嘴）呀，这雨水可真甜！

大  头 （一拍脑袋）真笨，怎么就没想到有现成的雨水呢！（仰头贪婪地张着嘴）

土  豆  我们去哪找点吃的？

大  头  我记得，学校后面的山坡地里种了土豆、角豆。

土  豆  对，那是我们劳动课种的，快去！

大  头  慢点，我看不见啊。

【两人跌跌撞撞地向黑暗中摸去。

【灯光转A区一角，废墟之下，郑小霞和田菲。

郑小霞 （欣喜地）外面好像有人在叫你呢，——小菲！

田  菲  我听到了。

郑小霞  孩子，我们有救了！

田  菲  老师，我疼……

郑小霞  坚持住，你一定要坚持啊！天快亮了，天一亮，他们就会发现我们的。

田  菲  老师，我们还出的去么？

郑小霞  出的去，一定能出去！

田  菲  一片黑暗，什么也看不见，我们被埋得好深好深啊。

郑小霞  傻孩子，现在是黑夜。小菲，老师相信你，你是个坚强的好孩子，一定能挺住！

田  菲  谢谢你，老师！我要是能活着出去，一定会努力学习，将来上大学。

郑小霞  这才像我的学生！——你会学什么专业呢？

田  菲  学医，当个医生。这样，我就能救很多人了。

郑小霞  会实现的，一定会的。

田  菲  对了，老师，后天是我爸爸的生日，我答应要和他一起过的。

郑小霞  小菲真是个孝顺孩子。（头部突然感到疼痛，咬紧牙关，脸色显得苍白）

田  菲  老师，你怎么啦？

郑小霞 （吃力地）没事……

田  菲  老师，郑老师——！

【A区一束灯光，钱正豪坐在地上自言自语。

钱正豪  郝燕啊郝燕，校长说你跑了，跑了？哈哈，跑了！——我不信，我真的不信，我怎么敢相信！小菲毕竟是你的亲生女儿，是你的心头肉，是我们共同的精神寄托啊！我宁愿相信你为了救宝贝女儿，为了救你的学生被埋在了废墟里！那样，才算我没看错人，才算对得起我们我们那份感情啊！一走了之，应该不是你能做出的事啊，你是怕死，还是绝望了？十多年的情感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，不能就这样毁了吧！——小菲呀，你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，把你带到这个世上，是我钱正豪造的孽啊！你要还活着，等你长大，我会告诉你真相，向你讲述我和你母亲的情感历程，但愿你能够理解大人的苦衷；你要是去了天堂，不，不啊，我一定要把你拽回来！（起身开始奋力地翻动碎石），你还小啊，你命不该绝的，要死，你要带上我才对呀！你是我的命根子啊，怎么能让你离开我呢！（气喘吁吁地呆坐地上）——小霞啊，我承认你是个好女人、好老师，要不，我妈妈也不会那样偏着你，你周围的人也不会说你好，可我们是一棵树上的两个枝桠，粘不到一起，算是有份无缘，是老天在作弄我们啊！按传统讲，我是背叛了你，对不住你了，可你也要原谅我啊，我真是想要一个孩子，想要一个传种接代的人啊！但愿你还活着，但愿好人一生平安啊，等到天明的时候，我们还能相见，我们好好活下去。

【转B光区。土豆和大头光着膀子，用衣裳兜着土豆、角豆上。

大  头  (欣喜地)玲玲，你们快来，我给你们弄了吃的！

玲  玲  我看看，——生的怎么吃呀？

土  豆  找柴禾，烧着吃。

大  头  到处都湿的，哪有干柴禾。

【玲玲拿着生角豆啃起来。

大  头  你怎么生吃啊。

玲  玲 （举起角豆）甜，甜着呢，不信你咬一口试试？

【几个孩子抢过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

【田校长在一旁默默流泪。

田校长  娃儿们，你们吃慢点。明天，我想办法给你们弄吃的来！

【主题音乐声中，灯渐亮。

【切光。

   8

【全场灯亮。背景：天亮了，村道上，解放军、武警战士肩扛各种救援工具，喊着口号、列队、跑步；民警、电视记者、志愿者也纷纷前来；主景：北湾小学，残垣断壁，一片废墟。一个个余震接连不断，在倒塌的校舍中，不断有残梁石块轰然倒下。

【废墟上，到处是叫喊声；大锤继续开动着挖掘机；田书记奋力地搬着砖块；钱正豪的声音都沙哑了，全身湿透了，全是泥灰，眼睛通红。

田书记 （用衣袖抹了抹脸上的汗水）大家小心，一块一块、一寸一寸仔细地找！

钱正豪 （指着一个地方）我听见那里有声音，我听见了，望那里挖没错。——那里肯定有人！

大  锤  你让开，别着急。

【一个军人牵着警犬搜索，警犬在钱正豪指的地方果然狂吠不止。

战士甲  ——这里有人！

【军人、记者纷纷赶过来。

军  官  让开！——三排长，你立即组织抢救！

三排长  ——是！跟我来！

军  官  继续搜索！

战士乙  看见了，看见了！——一个小女孩！

战士丙  挖掘机过来，把这块水泥板顶住！

钱正豪 （冲上前）我来！

三排长 （怒斥）一边站着！

战士乙 （兴奋地）——挖出来了！挖出来了！

【满身泥水、面目全非的小女孩，从废墟里挖出来，被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抬上简易担架。人们围拢上来。

记  者 （扛着摄像机）让开点！

钱正豪 （扑上去）——田菲！——小菲！

小女孩 （勉强睁开眼，摇摇头）……

田校长 （辨认地）她叫程小月，不是田菲。

家长甲  小月！——我的女儿呀！

【程小月抬走，救援人员、学生家长忙忙碌碌穿梭不停，呼号救援。

记  者 （上前提问）请问校长，废墟里还有多少老师和学生？

田校长  说实话，具体数据我说不上来，可能还有一小半人被埋了。

记  者  一小半是多少？

田校长  几十人吧。

记  者  几十人？

田校长 （哽咽地）七十多个！ 

记  者  还有多少人有生还希望？

田校长 （大哭）我不知道啊！孩子在，希望就在啊，我巴不得孩子们都能生还啊！

家长乙 （上前抓住田校长衣服）你还我孩子，还我孩子啊！

钱正豪 （摇摇晃晃上前）你们，——找错人了！——该找的人是我，晓得吧？该找我钱正豪啊！

家长丙 （愤怒地）对，该找他！

钱正豪 （大笑）这就对了！——房子是我做的，豆腐渣工程啊。（跪地）我对不起父老乡亲，对不起——死去的孩子和老师啊！

家长乙 （挥起拳头就打）打死他狗日的，叫他给我们孩子垫棺材底！

众家长 （激愤地）对，打死他狗日的！

大  锤 （拿起钢钎冲过来）哪个敢动我老大，老子劈死他！

警察甲 （大声喝住）住手！——看谁还敢胡来！

田书记 （和气地）大家都冷静点，冷静点啊，现在是非常时期，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，抢险救灾要紧，大家该向废墟要人才对，你们说是不是啊！

家长丁  田书记说得对啊，找人要紧，大家赶紧找人去啊！

【郝燕散乱着头发，穿着背心、短裤衩，手里摇着一只书包，唱着歌上，她明显已经疯了。

郝  燕 （唱）小燕子，穿花衣，

年年春天来这里，
我问燕子你为啥来？
燕子说：“这里的春天最美丽！”

田书记 （惊讶地）郝燕，你怎么啦？

郝  燕 （词不达意地）你知道么？——地震啦，轰，轰轰，轰轰轰！

田书记 （脱下外套给郝燕穿上，安慰地）别怕，地震已经过去了。

钱正豪 （急切地）郝燕，——郝燕！

郝  燕 （不认识地）——小燕子死了！（神秘地）你知道吗？有人杀了我孩子！（唱）小燕子，穿花衣，年年春天来这里。（边唱边下）

战士甲 （手牵着狂犬的警犬）报告首长，这里有生命迹象！

军  官  二排长！

二排长  ——到！

军  官  立即搜寻！

二排长  ——是！跟我来！

【几个战士往废墟里攀爬。

钱正豪 （惊喜地往前赶）一定是小菲、小霞！

二排长 （阻止地）你先呆在这！

钱正豪 （急切地）那是我的妻子、我的女儿！

战士丙 （警告地）那里危险，请你走开！

【战士们用手、救援工具，使力而又小心地翻动碎砖、破损的水泥板。

战士丁  已经看到人了！

二排长  小心挖，注意，千万别碰着里面的人！

众战士  ——是！

【战士们终于挖开一条通道，展示在人们面前的是：郑小霞已经昏迷了，她匍伏在倒塌的课桌上，用双手支撑着留出一个小空间，田菲在这个小空间中。

田  菲 （激动地）郑老师，郑老师！——快醒来，我们得救啦！

二排长 （看着情形，果断地）慢点，先把孩子救出来！

战士丁 （提醒地）小姑娘，把手伸过来！

田  菲 （着急地）先救郑老师吧，她快不行了。

二排长  孩子听话，老师被东西卡住了，你不先出来，老师就出不来！

田  菲 （伸出双手）——快拉我!

【田菲被救出，放在简易担架上，几个战士抬着走出废墟；郑小霞被横梁压住肩背，无法救出。

二排长  报告首长，这位老师用自己的肩背为孩子们挡住了坠落的横梁！压得太紧，只有大型起吊机才能调开水泥板。

军  官  先用千斤顶，看能不能顶开。

二排长  是！

【余震开始摇晃。

军  官  注意安全！

二排长  大家注意安全！

【钱正豪突然不顾一切地抢过千斤顶，钻进通道。

钱正豪  里面危险，她是我妻子，——让我来！

【钱正豪迅速用千斤顶把水泥板顶开，奋力抱起郑小霞往外推。

钱正豪  快接住！

【在郑小霞推出通道的一瞬间，强烈的余震让水泥板再次轰然倒塌，腾起一团烟雾，伴随人们的惊呼，钱正豪被压在里面。

【郑小霞被志愿者抬走，悄悄放在地上，一个医生模样的志愿者摸摸她的鼻息，摇了摇头，深深叹息。

大  锤 （凄厉地）——老大！老大——啊！你不值啊，大嫂她——已经走了呀！

【切光。     

 (未完，待续）